旗津海上风云(二):打狗门户浮沉记事

从鼓山区哈玛星的渡轮站搭船前往旗津,是许多人旅游高雄的基本行程。经过约五分钟的船程,横渡高雄港,旅客来到旗津区最热闹的商圈旗后。庙前路上的海产店一家接一家比邻开着,往往是外地人对旗津的第一印象。旗津是吃海鲜的天堂,这里的海产大多由当地渔民捕捞而来,鲜度绝对没问题,而且能在海产店一级战区生存多年的店家,通常品质不会太差,所以总能吸引饕客不惜跨越港口前来大快朵颐。除此之外,搭配砂糖酱油的番茄拼盘也是旗津别具特色的小吃。

海产、沙滩、夕阳、脚踏车⋯⋯彷彿成为旗津观光业的主角,但如果来旗津只是戏水、看风景、吃海鲜,就太可惜了。旗津是高雄港最早开发的地区,真正的宝藏是它的历史。对历史人文稍感兴趣的游客,一定不会错过旗津三大历史景点:庙前路上的天后宫,以及旗后山上的炮台、灯塔。这三座古蹟串连起旗津的发展历程,分别代表不同面向的旗津。三座古蹟中,特别是庙前路的天后宫,见证旗后由中心而边缘,由兴盛而衰败的命运起伏。现在所见的天后宫,硬体修建于日本大正年间(1926年),但这座庙的历史,却可以追溯到清代康熙年间,与旗津最早的汉人移民有关。

目前可考的记载,旗津最早的汉人移民应是福建人徐阿华。康熙12年(1673年),他来到打狗附近海域捕鱼,这里渔获丰富,尤其每年冬季定期洄游至此的乌鱼,可是价值连城的水产。徐阿华于是在旗后山下搭建草茅,再将家人带来定居。后来陆陆续续有其他福建渔民跟进,在旗后山下形成旗津最早的聚落。

靠海谋生的渔民,必须每天面对变化莫测的海象,海上工作充满不确定性,不仅每天的鱼获量不见得稳定,有时候就连能不能顺利回家都是问题,所以特别需要宗教力量来支持。他们将原乡的信仰带过来,徐阿华联合其他移民兴建旗津最早的妈祖宫。

他们在旗后天后宫所立之开垦契约文,就记载上述这段历史:「立开垦旂后庄人徐阿华,于康熙十二年,自置一小渔船,住眷捕鱼为业,船因颱风,外入旂港,该旂一带砂汕,并无居民,华覩此山近海,捕鱼深为简便,先搭盖一小草寮,暂避风雨,后则邀同渔人供应⋯⋯共计十余家⋯⋯既有建庄住家,未免建立庙宇保护,四处捐缘,集腋成裘,随置妈祖宫一座。(注一)」

旗津海上风云(二):打狗门户浮沉记事

几户穷渔民,只能用茅草土石搭建简陋的小庙。直到1860年,一切都改变了,清廷签署天津条约,开放台湾的安平、沪尾两港通商,此外还有打狗、鸡笼作为附属港。从此,旗津正式被纳入世界贸易体系的一环。

旗津作为打狗港边最早成形的聚落,又位于港口的出入口,顺理成章成为19世纪打狗的首善之地。台湾南部盛产米糖,贸易商纷纷进驻旗后,这时的旗津可不只有海鲜餐厅,还聚集许多洋行、酒馆、旅舍、店铺。这可能是旗津历史最辉煌的一页,旗后突然成为高雄人口最稠密、最繁华的地区,不少渔民转向贸易而致富。1887年洋商张怡记大规模重建妈祖宫,改名为「天后宫」。大正年间第二次整建,奠定现在天后宫的样貌。

旗后的天后宫在300多年来,日夜守护居住这块土地上的人们,守护那些在海上乘风破浪勇闯生路的移民记忆,代表庶民的旗津,古典时代的旗津。旗后山上的砲台与灯塔,则是军事的旗津和经济的旗津,也是旗津进入「现代化」的象徵。

1874年,日本藉口琉球人遭牡丹社人杀害,进兵台湾,清廷这才意识到台湾的军事价值,派遣沈葆桢来台巩固海防,建造了一座雄踞旗后山顶的砲台。砲台最有特色的地方是大门匾额上刻有「威震天南」四字,表示砲台武力壮盛,但是本来肃杀的军事重地,大门两旁却用红砖砌出两个笔划不同的「囍」字,趣味之外不免显得有些弔诡。两个「囍」字的用意如今仍没有定论,或许正是要营造吉祥喜庆的气氛。砲台的大门朝南,从旗后沙滩看过去更显气势雄浑。

旗津海上风云(二):打狗门户浮沉记事

清廷斥巨资建砲台,说明旗津的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。其实早在200多年前,旗津已是海盗竞逐势力的战场。明末海盗林道乾埋金打狗山的传说,仍在当地口耳相传数百年。台湾恰好在东南亚与东北亚之间的航道上,本身就是东亚海上贸易的绝佳据点;南方的打狗地区,打狗川(今爱河)等河流沖积出长条型沙洲(今旗津),形成面积宽广的天然汐湖(高雄港前身),这些条件都让打狗成为台湾最佳的港口之一。

可惜的是,明、清的权力中枢并没有海洋思维,直到清末列强入侵,才开始被动回应世界变局。当外国对于台湾虎视眈眈的时候,清廷也只意识到台湾的军事价值,忽略台湾的经济价值。开放国际贸易后,出入打狗的船只不再只是渔民三三两两的小舟楫,更多是体积日渐庞大的货船、邮轮,港口的管理和硬体建设越来越重要。日本统治台湾以后,开始进行全面的港湾建设,1916年在旗后山上建设现代化灯塔,打狗港可谓正式走向现代。

身为19世纪的高雄首善,高雄最早的教堂(马雅各医生兴建)和公学校都在旗津。日治初期,打狗区役场(区公所)即设在旗津,由当地仕绅叶宗祺担任区长(注二)。海外的沙洲,竟是整个高雄港的核心,对照现在的都市发展,变化何其巨大?

然而,旗津终因地形过于狭长,可供使用的腹地太少,因此新来打狗的洋务、港务机构移往旗后的对岸,在今天鼓山区哨船头一代开设办事处(注三)。如今可在西子湾的山上看到英国领事官邸,在山下可以看到英国领事馆。20世纪初,高雄最热闹的商圈移往哨船头一带,日本人于是在哨船头及盐埕区进行现代化的土地重划,将沼泽地填平为可建地,画设棋盘式的道路,新兴的高雄市于是诞生。

商圈转移后,旗后渐渐回归到它纯朴的样貌,一个以捕鱼、养殖蚵仔为主的渔村聚落。战后因应远洋渔业的兴盛,旗津造船业日渐发达,成为旗津最主要的工业。20世纪的旗津,即是台湾从农业转向工业社会的缩影。而在大型现代化货柜码头完工之后,旗津彷彿是一个被遗忘的边缘地区,各项生活条件都相当落后。一直到90年代末期,旗津的观光潜力才被发掘,政府开始挹注资源发展这里的观光产业,期望让它重新回到100多年前的繁华。

旗津海上风云(二):打狗门户浮沉记事

注一、施家顺:〈高雄市旗津区(旗后)的发展与变迁〉《高雄文献》30、31 期(1987 年 10 月),页 146-147。

注二、施家顺:〈高雄市旗津区(旗后)的发展与变迁〉,页 152-155。

注三、施家顺:〈高雄市旗津区(旗后)的发展与变迁〉,页 156-159。

延伸阅读:

旗津海上风云(一):当海贼王製造一座半岛旗津海上风云(三):岛屿.诗乐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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